民“营”常州——写在常州高新区成立15周年之际
柏林、纽约、东京、莫斯科……一走进常州天合光能有限公司,便被挂在墙上的时钟吸引。记者数了数,一共8块儿,横跨几个时区。
要这么多钟干嘛?
“很简单。我们有客户在这儿。沟通时得考虑人家的时间。”天合光能董事长高纪凡,手里拿着笔记本,满脑子想着刚才开会时的事。
“如今,天合光能发展很快,在国内地位如何?”
“如果你只关注这些,采访就此结束。不管你在国内做得多好,但在国际上没有位置,有什么用?”高纪凡反问。
成立15周年之际,走进常州高新区,对于常州高新区的民营企业,记者充满了好奇。
实实在在的企业家
对常州高新区的印象,多半来自“苏南模式”。
上世纪90年代初,携“苏南模式”优势,最早一批企业只要做起来,就能赚钱,这样的例子很多。从小包工头到房地产老板,从小饭馆店主到大酒店董事长,从“倒腾”服装的小贩到服装生产的老总,等等。
来到这儿,却感觉到另一番景象:星罗棋布的小企业,成千上万的“企业家”,有的不是江南的柔柔弱弱,反倒是东北人的干练、豪情甚至粗狂。
西夏墅镇工业园区,常州市兴昌盛合金制品有限公司。总经理盛国大说到兴奋处,满脸的皱纹都漾出笑。
“创业不易啊。为了镍系列的粒化,我连续40多个小时在车间忙活。”
来之前,记者曾找到这样一份资料:盛国大,1948年12月生,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西夏墅人。2000年1月12日,创建兴昌盛合金制品公司,专业生产炼钢用脱氧剂和合金添加剂的新兴特种铁合金。
心里一算,盛国大马上便到花甲之年。如此拼命,何苦?
答曰:“凭这点家产,我的孙子也能吃一辈子。但我始终认为,活着就要做点事。”
7年前,盛国大从武进一家国企回到西夏墅。当时的情况是“三无”企业———无产品,无市场,无资金。多番调研,他了解到武汉钢铁公司正在开发西气东输工程输气、输油管线钢,而这种钢我国一直依赖国外进口,要填补进口空白达到批量生产,关键取决于优质的合金材料和先进的生产工艺。盛国大借来一台小中频炉,并向朋友求援了几百公斤的原材料进行试验。
“您是怎样挺过来的?”
“小时候父亲早亡,母亲拖着我们6个子女。你想想,有多难?”言此,盛国大的眼睛红了,“我是个坚强的人”。
在成功开发了低磷低碳锰铁合金之后,真正进入武钢却不容易。那年春节刚过,盛国大就赴武汉钢铁公司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谈,一个人一个人地游说。不知坐了多少冷板凳,挨了多少次白眼。他的诚意最终打动了武汉钢铁公司的一位部长,同意先订120吨进行扩大性试验。结果,这120吨“救”了兴昌盛。不但质量稳定可靠,而且能降低吨钢成本12元,武汉钢铁公司与之建立了战略性合作关系。
抚今追昔,我国高新区起步之初,无不经历过艰难的“孵化”创业期。如今赫赫有名的中关村,其最大的贡献,是当年对旧体制的破坏和突破,激醒了中国人创造财富和融入世界潮流的热望。而获得成功的基本,又何尝不是敢于创业创新的激情?
从中关村到常州,历史的轨迹是惊人的相同,而其运作模式与方式又不尽一致,尤其是人的个性与魅力,更是南辕北辙。
兴昌盛的人说,盛国大是个豪爽的人,大口喝茅台,从不使诈;
西夏墅的人说,盛国大是个重情义的人,一己之力给西夏墅镇老百姓找到了出路。
盛国大不断用手捶着记者的胸:“小兄弟,我要做的便是实实在在做企业、实实在在做人。”
吃过苦的盛国大知道苦的滋味。他坚持“三不拖欠”,即国家税金不拖欠,员工的工资不拖欠,应上缴的规费不拖欠。每月发工资,第一批是一线工人的,最后才是公司管理者的。
企业家的个性与魅力往往决定了一家企业的个性与魅力。
跳跃的“瞪羚”
提起高新区的民营企业,一些人总生出这样的念头:创新能力差、大项目不多、带动能力弱,甚至一些项目与高新区的定位“背道而驰”。
在常州高新区,记者却看到这样的一幕:尽管民营企业规模不大,存在这样那样的缺陷,然而却依靠自身的机制、动力,爆发出惊人的创业、创新潜力。
与江苏兴荣高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工程师田福生有过两次接触,谈的都是高新技术。
1980年,肖克建和夫人朱建平东渡日本求学深造。其间应聘于日本一家公司,开始做一般技术人员,后晋升为技术部主任。1993年,他们在珠海以600万元积蓄投入创业。但是购买的一条日本当时最先进的内螺纹铜管生产线,由于设备和工艺存在种种问题,尤其是企业的产品与产业链脱轨,只能如废铁般弃置着。
又是创业创新激情的驱使,他们变卖了住房和结婚首饰,毅然搬到常州高新区。
这样的人才,这样的技术,这样的产品,“好客”的常州人顿时敞开宽阔的胸襟,“拥抱”了远方的“佳宾”———常州市科技局专门拨出创新基金,常州高新区出台相关扶持政策,三井街道全方位提供“零距离”服务。他们“立”了起来———“兴荣高科”办得红红火火。
一次偶然,肖克建结识了中国钢铁研究总院的祁威、田福生以及在一家外企任高管的高继全。
“离开科研院所,来到刚刚起步的兴荣高科,为什么?”记者问田福生。
“因为这里能把脑袋里的东西变成现实。从科研,到机加工,再到中试,这里麻雀虽小,但五脏俱全。”
在兴荣高科,每一个技术方案投入实施前,核心领导层都争辩得面红耳赤,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经历和学识对新方案品头论足。对技术问题的讨论、争辩,没有董事长与雇员之分。
在美国硅谷,每年发布的《硅谷指数》报告中,“瞪羚企业”的数量是评价创业活力和经济景气程度的重要指标。数据表明,“瞪羚”———高成长性中小企业———年增长速度可轻易超越50%%、100%%,甚至达到十倍、百倍以上。
在常州高新区,“兴荣高科”就是一只跳跃的“瞪羚”。
1994年,他们研制出第一台内螺纹铜管加工设备;
从1995年起,用5年时间自主研制成功万吨ACR铜管连铸连轧工艺及设备……
“离开北京,来到兴荣高科,后悔过吗?”记者问。
“无悔。”田福生一笑,“老婆、孩子都在这儿。我们有一所很大的房子”。
对比苏州、无锡高新区,常州高新区走出去的力度尚且不够,很长一段时间,招商以乡镇为主,地区条块分割比较严重;基础设施的投入量小;大项目少,直接带来协议利用外资和实际到账外资数目少。
这些并不意味常州高新区民营企业就落后于人。
大凡到过苏、锡、常的记者,都习惯性地在“三者”之间进行比对,其实他们尽管同在一个区域,同饮太湖水,生活方式与语言基本相同,但是许多方面的差异性是很大的。一如苏锡的魄力,常州的节俭,应该用各具特色来表达。
毋庸置疑的是:苏、锡、常,民营经济是最大特色。苏锡,乡镇经济强于常州,改制成民营经济实力超过常州不足为奇。但是,由于大量外资涌入苏锡,也许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民营经济的发展;也许这恰恰为常州大力打造民营经济提供了可能。
6月10日,常州高新区。兴荣高科研制的新型铜铝扩散复合高效换热管,通过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科技成果鉴定。中国工程院院士殷国茂称赞:“这是有史以来中国金属管材行业的第一个世界原创。”
这“管”有何新奇?从手中的样品里,记者寻找答案。
看出记者的不解,田福生解释:新型铜铝复合管,利用内层的铜与制冷剂接触吸热,外层的铝作为散热目的,采用自主专利技术实现了铜铝之间的冶金结合。每使用1吨的铜铝复合管可节约850公斤铜。难能可贵的是,空调中的冷凝器、蒸发器在采用铜铝复合管以后,管材与空调的铝翅片间不发生电化学腐蚀,长期使用不降低空调的制冷(制热)效果。经广东格兰仕空调电器有限公司等检测与试用,这种铜铝复合内螺纹管比单一铜内螺纹管能效比提高5%%。
专家指出,空调耗电已占中国电力负荷较大比重,约为15%%,高峰负荷时约为30%%,上海、北京等地盛夏空调耗电甚至占用电负载40%%以上。因此,空调的节能问题已迫在眉睫。而推广此项铜铝复合管,根据全国现有空调量,每年可节约20亿度电以上。
创新、创业、孵化。兴荣高科再一次印证了高新区的职责与使命。企业“小”不是高新区发展的症结所在。民营企业,当从科技创新中找到竞争力;产业结构调整,当从科技创新中找空间;克服资源约束,当从科技创新中找出路。
在去年举行的江苏发展高层论坛上,江苏省委书记李源潮语重心长,“要积极鼓励科技创业,实现创业形态从农民企业家创业到民营企业家创业,再到科技企业家创业的不断提升”。
响当当的品牌
品牌生效益。华南的深圳、华中的武汉、西部的西安……各地高新区风起云涌。“保定电谷”、“武汉光谷”、“张江药谷”,已成为响当当的品牌。
常州高新区应向硅谷学习,向中关村学习,向张江学习。最重要的,是打出自己的品牌。
医药界资深人士告诉记者,一类新药的研发是医药自主创新能力最高水平的体现。在全球医药产业界,研究一个一类新药,平均耗时10到15年,需要资金8—10亿美元。在我国,历来以仿制为主,新中国成立以来由国内医药企业自主研发的一类新药屈指可数。
常州高新区制药企业如何?
“我们有2个一类新药、1个二类新药、1个四类新药。”常州千红生化制药有限公司董事长王耀方,小眼笑成一条缝儿。
一家企业两个一类新药?
“对。没有研发,我们怎么活下去?”王耀方大手一挥,“‘千红’有员工200名,人不多。但我们自主研发的注射用胰激肽原酶,企业标准已被认定为国家标准”。
《流动的现代性》一书的作者鲍曼说,人类已进入“流动的现代型”时代。企业竞争,不仅仅争商品数量和价格,更重要的是技术、品牌、影响,等等。
实事求是地说,“千红”无论是在企业规模、注册资本还是人员构成上,实力并非突出。
“企业挣钱了,要分给职工。”在“千红”,占有25%%股份的员工,吵吵嚷嚷。
王耀方很睿智,每年拿出几百万元分红,更多的资金用于研发,用于打造品牌。
两个一类新药、一个二类新药、一个四类新药。意味着什么?
王耀方答:做好了,公司便挺直腰杆;做不好,巨额投资,风险能毁掉企业。
为此,“千红”建立了三个层面的立体科研体系:
在生产制造一线,建立工艺制造技术研发团队,跟踪世界最新制造工艺技术成果。通过现代膜分子超滤技术、亲和层析技术、蛋白质分子螯合技术、病毒灭活技术的集成创新研究,实现了胰激肽原酶、胰弹性蛋白酶的联产,创建了胰激肽原酶、胰弹性蛋白酶的国家药品标准。
组建自主研发为主体的新品研发团队。坚持科研开发与市场紧密结合,以专业的眼光和灵敏的市场触角选准项目。2006年,推出的复方消化酶胶囊新药,将我国的制造技术与产品质量提高到与世界同步的水平。低分子肝素的系列产品开发成功,并进入日本、韩国市场。
组建公司和国内知名大专院校紧密结合的产、学、研实体。与中国药科大学共同组建了常州市生物制药工程技术研究中心,开展天然生物药物和基因工程的原创性研究。治疗白内障的一类生物制品即将完成;抗肿瘤放化疗副作用的二类新天然药物进入临床研究,新型抗血栓药物完成了蛋白质设计研究。与南京大学医学院、美国一家细胞研究所共同组建了细胞工程研究所,跟踪研究世界上最先进的细胞工程技术。
尽管目前还不能和“张江药谷”匹敌,但常州高新区“三药”已经渐成品牌。不但如此,软件、动画,等等,也渐成后起之势。
15年前,常州高新区在人们的脑袋中只是一个工业园区;而今,从外表到内涵,从形态到功能,这里正进行着一次“华丽转身”。这里拥有七家“国”字号创新平台:国家级高新区、国家级创业服务中心、国家火炬计划软件产业基地(常州软件园)、国家火炬计划三药产业基地、国家动画产业基地、出口加工区、国家环保产业园。
企业集聚,技术集聚,品牌集聚。为集中财力和精力重点建设“国”字号专题园区,常州高新区收缩基础设施建设战线,加快标准厂房建设,将有限的土地资源向大项目、重点基础设施倾斜,把专题园区建设成精品工程,变分散式开发为集中集约开发、滚动开发、连片开发。
在创新热潮中,地处软件园的常州北大众志网络计算机有限公司,引人关注。2006年12月,科技部将一个国家拨款达2000万元的863计划落实在这里。
常州北大众志网络计算机有限公司总经理刘海锋开宗明义,这个项目的名称很专业———“基于北大众志CPU和Linux操作系统的低成本先进计算机系统”,又名“超K计划———自主核心技术的千元电脑”,说形象些,就是“百—千—万”工程。
———百,就是用一台普通服务器,支撑100台以上网络计算机终端的并发使用。
———千,就是网络计算机成本,加上服务器分摊成本,不超过1千元人民币。
———万,就是在教育、政务、农村形成1万台以上的推广应用。
国际化的印记
“采访我?先签保密合同。”刚到常州天合光能有限公司,高纪凡便给记者一个“下马威”。
“这没什么奇怪的,在美国都这样。”
“你们到企业采访,可知什么是企业家?”高纪凡“首先发难”。
“以盈利为目标,使企业长远发展的人?”
“错。那顶多是个老板或者说商人。我以为,企业家当有3个标准:开创、推动产业的发展;财务、人力资源指标持续发展;成功经验影响后来企业。”高纪凡很干脆。
“天合光能也曾有过几年困顿。那时候,天是黑的。我们就像早上四五点钟的太阳。但没人害怕,因为我们心里有梦。”
……
经士农,常州天合光能有限公司技术委员会委员,72岁。曾参与秦山核电站、三峡水电站两大工程。在他眼里,高纪凡是个怎样的人?
“公司刚成立的时候,他便在墙壁上贴上了今后几年的业绩表;他早早便说,几年内公司会上市。大家都以为是天方夜谭,没想到几年后都实现了。”
研制出我国首座“太阳房”;
中标“国家西部无电乡通电工程”,承建西藏昌都等地40座太阳能光伏电站;
承担科技部“十五”攻关计划项目———“光伏与风力发电商业化”……
2006年,圣诞节来临之际,高纪凡敲响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钟。继无锡尚德、北京新东方之后,常州天合光能正式登陆纽约证交所,成为第三家在纽交所挂牌交易的中国民营企业。
一系列动作,确定了天合光能在国内业界的“话语权”,其产品出口德国、西班牙、意大利、法国、美国等欧美国家。
在天合光能,处处能看到国际化的印记。
其一,拥有国际化的管理团队,来自15个不同国家。
其二,所有管理人员至少掌握一门外语。甚至,每个人都有一个英文名。
“人生七十古来稀,本该寒舍享天伦。感谢八载随君行,喜看巨变胜闲庭。”望着远处忙碌的高纪凡,经士农充满敬佩。
今年,天合光能实施多晶车间、硅片车间、电池片、组件车间及其他基础设施项目,达到150MW的生产能力。
高纪凡称:“我们要做百年产业。”
天合光能,喊出了常州高新区人心底的声音。地处一座北枕长江、南濒太湖、相邻上海的有着2500余年历史的文化古城,常州高新区念的、想的,就是在国家级高新区里站稳脚跟、挺起腰杆、扬眉吐气。
参与国际产业链的分工,开拓国际市场扩大对外出口,争取海外上市融资,主动承接产业转移。常州高新区的民企在国际化中尽显峥嵘。2006年底,民营外贸公司实现外贸总收入3.21亿美元,同比增长46.42%%;自营生产型民营企业实现外贸出口2.68亿美元,同比增长52.54%%。
微软中国研究院首任院长李开复曾说:“硅谷最大的特点并不是它的技术,而是所谓的‘硅谷文化’。这种文化的第一特点是一种追随市场创新的文化。”
常州高新区宣传部部长张晓平对此情有独钟:“江阴人、无锡人、苏州人、上海人、温州人等生活在长江边、太湖边、东海边,养成了眼界宽、眼光远、心胸广、敢冒险、善创新、有魄力、创大业的‘长江文化’‘海洋文化’特性。而常州人,处于吴文化和北方文化的过渡带,勤劳、节俭、精明有余,阳刚、直爽、创新不足。要发展,须走向长江文化,走向海洋文化。”
其实,无论是对长江或是海洋的憧憬,都可看做是一种沟通,一种联系,一种敢于打破自身局限到国际上去呼吸、去搏击的渴望。
常州高新区正在全力打造长三角民营科技创新基地,并且民营经济主要指标连年保持在35%%以上的增幅。近日,科技部火炬中心统计处的一份调查显示:2006年,常州高新区对区域经济的贡献为46.1%%,位居全国高新区第6位,远远高于中关村、张江、苏州、无锡。10年后,谁敢小觑?!